第四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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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。
一大清早我就換了身青衣小帽的男裝，從市集買來凡人的衣物給他送過來。
大概昨天一起喝過酒的緣故，他倒不像先前那樣與我生分，聽話地由我幫他褪去原先華麗的長袍，換上粗布的外衣。同樣都是些百姓日常穿的、不怎麽起眼的粗布衣裳，穿在他身上偏就像是誰家貴公子微服出行，我站在旁邊自然就成了跟班小廝。
氣質啊氣質！
我心裏一陣嘆息，把他的長發攏起，梳得一絲不亂。那頭發果然如我所想，在指間滑過時柔順得竟如絲綢一般，令人愛不釋手。
這老盆栽，當真是十分懂得保養啊。
“昨晚，我是不是多有失禮之處？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問。
“哈。”
我面無表情地笑了一下：“仙君放心，雖然我等鄉野小仙不懂你們上頭的規矩，卻也不能隨便就汙了您仙家的名節。”
要知道昨晚我把洞府裏唯一一張體面的床讓給你，自己只好去小狐妖的狐貍洞湊合一晚！——正直善良如我，今天才不會有尷尬的場面出現！
哼，我要是想學隔壁山頭的狐大仙，你這會兒早就被吃幹抹凈丟出去了好嗎？！
有時候真想做個壞神仙……
我這話大概是說得有些重了，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一會兒，才踟躕道：“……給仙子添麻煩了。”
見他這種反應我倒有些過意不去。
仙山上住的到底都是正經的良家神仙，人家畢竟不像我們這些山裏的野生神仙胡打海摔慣了的，既然是我主動要留他在洞裏住，此時再刻薄他倒顯得我不蠻講理了。
“跟你開玩笑呢，何必當真。”
我雙手有些依依不舍地離開他那令人艷羨的青絲：“仙山上的神仙都這麽嚴肅麽？”
“如仙子這般豪爽的倒是不多見。”
這話我愛聽。
我美滋滋地挽過他的胳膊：“今日十五，鎮子上有大集。走，帶你逛逛去！”
“啊？”
昨晚擠在臭哄哄的狐貍洞失眠的時候，我便開始十分認真地計劃要怎麽把這棵長相養眼、手感也不錯的二手老盆栽種回自己家裏。我在山中閑居多年，侍弄花木□□鳥獸之道，簡直沒人比我更熟了！
於是現在是計劃第一步！
還不等他發表意見，兩個扮作凡人的仙人便攜手興高采烈（一臉懵逼）地出了洞府，一路飛下仙山，來到凡間一個極繁華的所在。
街上買賣商鋪都張燈結彩，行人車馬往來不息，十分熱鬧。怎麽說我也在此地住了好幾百年，這些地方我都熟得很。
我倆雖然皆是一身男裝，然而站在一處時，他個頭雖比我高，可也太過靦腆了些，相比之下倒是我更像個公子哥兒、女扮男裝的反倒是他一樣。
我猜他前世裏大概就是個大門不出、二門不邁的閨中女兒，而且肯定是多愁善感、憂郁成疾的。於是今日頭一遭出了大宅門，放眼瞧去滿世界都是新鮮的、從未聽過見過的，隨便在街上看到個什麽尋常物件，都會兩眼放光走不動路。
那毫不掩飾的小白樣，我真是無力吐槽。這活了上萬年卻沒什麽見識的老盆栽，果然是一輩子都讓人種在院子裏伺候的主兒，就算修成神仙這死宅的性子竟也是一點沒變。
大寫的服。
然而幸虧遇到了我！於是你變成了一棵在世間隨意行走的花，哈哈感覺莫名有點帶感。
正在胡思亂想，可巧就看到鎮上新來了個戲班子，在鬧市區用藍布圍了個場子，裏頭不時傳出小戲子咿咿呀呀的念白聲，招得許多人都圍過去瞧。我便扯了他的袖子，也隨著人群擠進去。
這露天的場子雖然簡陋，裏頭倒還不錯。地方不大，被幾道屏風與人群隔出三五席雅座來，也算是有心。
我便與他挑了個好去處落了座。
我估摸著大概也不會有人抱著一盆蘭花去戲園子聽戲，他頭一回見這場面，也夠稀罕一陣子了。我瞇起眼睛喝茶嗑瓜子，別人看戲我看他。起初他還有些局促，但註意力很快就被戲臺上油頭粉面的小戲子吸引了過去。
然而開場不久，才聽了一陣我就後悔了：凡間這些寫戲的也真是沒什麽長進，翻來覆去就是些才子佳人、紅顏薄命的臺本子，都幾百年了還是這老套路，也不嫌膩歪。
也就是猗蘭君這沒見過世面的，倒是聽得津津有味。
我托著腮，面無表情地磕著瓜子，戲臺子上癡情書生給薄命小姐寫詩傳情，而閨中小姐卻被嫌貧愛富的母親許給別家，故事情節拖沓又絮叨，聽得我一個勁兒犯困。
他卻看到妙處，不禁略帶感傷地嘆道：“自古有情之人多磨難。”
“呸，明明是他們自己作死。”
我卻白了他一眼：“那書生但凡爽快些，盡早向小姐表白了心意，只要那小姐有意，這事豈有不成的？兩情相悅，做母親的又何苦非得棒打鴛鴦？非要猜來猜去，平白生出這些枝節。”
“那書生不是寫了書信給小姐？字字皆是情真意切，也無不妥啊。”
“寫信這事本身就是大大地不妥！”我正色批講道：“這不瞎耽誤工夫嘛！都見了面了，有話不說遞小紙條？！我看丫病得不輕。”
“那依你所見，不傳書信，又當如何表達情意？”
他並不認同我的觀點，卻瞇起眼睛看著我，似是含著笑意，頗有些嘲諷的意味地問我。
那俊俏可人的小模樣，真是看得人心癢癢。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，本仙子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好了——
我滿眼笑意，打開手中的折扇遮了臉，探身過去，他以為我要小聲說與他聽，便也探身湊了過來。猝不及防地，我飛快地在他優美的唇線上蜻蜓點水般地一吻。
“妥了。”
我若無其事地坐好，優雅地端起茶杯，繼續喝茶。
偷眼看他，呆在原地楞了半晌，兩頰已是一片緋紅，表情極不自然地把臉別向一邊，竟是一語皆無。
縱使你再有才華，情詩寫得再好，書信終究還是死物！因此比起悲悲切切的游園驚夢，我卻更喜歡直來直去的游龍戲鳳！敢愛敢恨方才是我江湖兒女本色！瞻前顧後、畏首畏尾地早晚只能落得給別人做了嫁衣裳！豈不辜負了大好時光！
也就是像猗蘭君這慢性子，說好聽了叫細膩婉約，說白了就是磨嘰！你但凡能主動點，只怕你倆的孩子都滿仙山亂跑了！還九什麽重天！有什麽能比得過跟相愛之人相守紅塵更重要呢？可笑！
可惜我才不會告訴你呢！嘻嘻。
這會兒工夫臺上的布景又換了一套，看樣子要換戲了。我忙在桌上擱了幾個銅板，拉他站起身：
“走了走了，大好時光別都耗在這兒了！我帶你去別處逛逛！”
他木然地站起身，隨我出了戲園子。
我便又帶他去茶樓聽曲兒，天橋上看雜耍，街邊吃小吃，酒館裏看醉漢打架。他與我混得久了，也不再如之前的拘謹，竟像換了個人，跟在猗蘭殿裏時冷冷的樣子完全不同。那張冷峻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。
嘛，我就說天天悶在家裏日子久了肯定要長蘑菇，若是時常拿出來曬一曬，到底還是棵優質好盆栽！
白天玩了一整天，晚上我又留他在洞中繼續飲酒作樂。
山裏的小妖怪們得了消息也來湊熱鬧。小狐妖又搬出幾壇美酒，青狼精親自下廚做了幾道下酒菜，黑熊精在一邊打鼓奏樂，幾個勉強算有些姿色的花妖起舞助興。雖然比起蓬萊仙境待客的酒宴寒酸了些，到底平日裏不算白疼它們，還知道跑出來討我歡心。
“我在蓬萊住了幾千年，竟不知道還有你這般人物。”他竟主動跟我搭話，舉杯道：“我敬你。”
言畢，一飲而盡。
“怎麽聽著不像好話呢？”我有點犯嘀咕，也端起碗來幹了。
“你是個好姑娘。”
“住嘴！”
我及時打斷這話茬，瞪他：“不會聊天就少說話，別隨便亂發好人卡，我不吃這套！”
不爽。要知道我的目標可不是當好人來的！陪你玩著玩著就混成哥們了？這種蠢事我才不幹呢！
他臉上微微一紅，竟真的不說話了，略顯尷尬地轉過臉去看那蹩腳戲班子的賣力演出。
“報告大王！”
山門外突然闖進一只小妖，一路跑得呼呼帶喘，連滾帶爬地跪到桌前。
我心裏正惱，隨手抓了一把花生便丟了過去，怒道：“叫仙子！！！”
“好的大王！報告仙子大王！”
突然覺得心好累。我無力地問：“什麽事？”
“隔壁山頭的宣威大王又下山吃人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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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清早我就換了身青衣小帽的男裝，從市集買來凡人的衣物給他送過來。
大概昨天一起喝過酒的緣故，他倒不像先前那樣與我生分，聽話地由我幫他褪去原先華麗的長袍，換上粗布的外衣。同樣都是些百姓日常穿的、不怎麽起眼的粗布衣裳，穿在他身上偏就像是誰家貴公子微服出行，我站在旁邊自然就成了跟班小廝。
氣質啊氣質！
我心裏一陣嘆息，把他的長發攏起，梳得一絲不亂。那頭發果然如我所想，在指間滑過時柔順得竟如絲綢一般，令人愛不釋手。
這老盆栽，當真是十分懂得保養啊。
“昨晚，我是不是多有失禮之處？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問。
“哈。”
我面無表情地笑了一下：“仙君放心，雖然我等鄉野小仙不懂你們上頭的規矩，卻也不能隨便就汙了您仙家的名節。”
要知道昨晚我把洞府裏唯一一張體面的床讓給你，自己只好去小狐妖的狐貍洞湊合一晚！——正直善良如我，今天才不會有尷尬的場面出現！
哼，我要是想學隔壁山頭的狐大仙，你這會兒早就被吃幹抹凈丟出去了好嗎？！
有時候真想做個壞神仙……
我這話大概是說得有些重了，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一會兒，才踟躕道：“……給仙子添麻煩了。”
見他這種反應我倒有些過意不去。
仙山上住的到底都是正經的良家神仙，人家畢竟不像我們這些山裏的野生神仙胡打海摔慣了的，既然是我主動要留他在洞裏住，此時再刻薄他倒顯得我不蠻講理了。
“跟你開玩笑呢，何必當真。”
我雙手有些依依不舍地離開他那令人艷羨的青絲：“仙山上的神仙都這麽嚴肅麽？”
“如仙子這般豪爽的倒是不多見。”
這話我愛聽。
我美滋滋地挽過他的胳膊：“今日十五，鎮子上有大集。走，帶你逛逛去！”
“啊？”
昨晚擠在臭哄哄的狐貍洞失眠的時候，我便開始十分認真地計劃要怎麽把這棵長相養眼、手感也不錯的二手老盆栽種回自己家裏。我在山中閑居多年，侍弄花木□□鳥獸之道，簡直沒人比我更熟了！
於是現在是計劃第一步！
還不等他發表意見，兩個扮作凡人的仙人便攜手興高采烈（一臉懵逼）地出了洞府，一路飛下仙山，來到凡間一個極繁華的所在。
街上買賣商鋪都張燈結彩，行人車馬往來不息，十分熱鬧。怎麽說我也在此地住了好幾百年，這些地方我都熟得很。
我倆雖然皆是一身男裝，然而站在一處時，他個頭雖比我高，可也太過靦腆了些，相比之下倒是我更像個公子哥兒、女扮男裝的反倒是他一樣。
我猜他前世裏大概就是個大門不出、二門不邁的閨中女兒，而且肯定是多愁善感、憂郁成疾的。於是今日頭一遭出了大宅門，放眼瞧去滿世界都是新鮮的、從未聽過見過的，隨便在街上看到個什麽尋常物件，都會兩眼放光走不動路。
那毫不掩飾的小白樣，我真是無力吐槽。這活了上萬年卻沒什麽見識的老盆栽，果然是一輩子都讓人種在院子裏伺候的主兒，就算修成神仙這死宅的性子竟也是一點沒變。
大寫的服。
然而幸虧遇到了我！於是你變成了一棵在世間隨意行走的花，哈哈感覺莫名有點帶感。
正在胡思亂想，可巧就看到鎮上新來了個戲班子，在鬧市區用藍布圍了個場子，裏頭不時傳出小戲子咿咿呀呀的念白聲，招得許多人都圍過去瞧。我便扯了他的袖子，也隨著人群擠進去。
這露天的場子雖然簡陋，裏頭倒還不錯。地方不大，被幾道屏風與人群隔出三五席雅座來，也算是有心。
我便與他挑了個好去處落了座。
我估摸著大概也不會有人抱著一盆蘭花去戲園子聽戲，他頭一回見這場面，也夠稀罕一陣子了。我瞇起眼睛喝茶嗑瓜子，別人看戲我看他。起初他還有些局促，但註意力很快就被戲臺上油頭粉面的小戲子吸引了過去。
然而開場不久，才聽了一陣我就後悔了：凡間這些寫戲的也真是沒什麽長進，翻來覆去就是些才子佳人、紅顏薄命的臺本子，都幾百年了還是這老套路，也不嫌膩歪。
也就是猗蘭君這沒見過世面的，倒是聽得津津有味。
我托著腮，面無表情地磕著瓜子，戲臺子上癡情書生給薄命小姐寫詩傳情，而閨中小姐卻被嫌貧愛富的母親許給別家，故事情節拖沓又絮叨，聽得我一個勁兒犯困。
他卻看到妙處，不禁略帶感傷地嘆道：“自古有情之人多磨難。”
“呸，明明是他們自己作死。”
我卻白了他一眼：“那書生但凡爽快些，盡早向小姐表白了心意，只要那小姐有意，這事豈有不成的？兩情相悅，做母親的又何苦非得棒打鴛鴦？非要猜來猜去，平白生出這些枝節。”
“那書生不是寫了書信給小姐？字字皆是情真意切，也無不妥啊。”
“寫信這事本身就是大大地不妥！”我正色批講道：“這不瞎耽誤工夫嘛！都見了面了，有話不說遞小紙條？！我看丫病得不輕。”
“那依你所見，不傳書信，又當如何表達情意？”
他並不認同我的觀點，卻瞇起眼睛看著我，似是含著笑意，頗有些嘲諷的意味地問我。
那俊俏可人的小模樣，真是看得人心癢癢。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，本仙子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好了——
我滿眼笑意，打開手中的折扇遮了臉，探身過去，他以為我要小聲說與他聽，便也探身湊了過來。猝不及防地，我飛快地在他優美的唇線上蜻蜓點水般地一吻。
“妥了。”
我若無其事地坐好，優雅地端起茶杯，繼續喝茶。
偷眼看他，呆在原地楞了半晌，兩頰已是一片緋紅，表情極不自然地把臉別向一邊，竟是一語皆無。
縱使你再有才華，情詩寫得再好，書信終究還是死物！因此比起悲悲切切的游園驚夢，我卻更喜歡直來直去的游龍戲鳳！敢愛敢恨方才是我江湖兒女本色！瞻前顧後、畏首畏尾地早晚只能落得給別人做了嫁衣裳！豈不辜負了大好時光！
也就是像猗蘭君這慢性子，說好聽了叫細膩婉約，說白了就是磨嘰！你但凡能主動點，只怕你倆的孩子都滿仙山亂跑了！還九什麽重天！有什麽能比得過跟相愛之人相守紅塵更重要呢？可笑！
可惜我才不會告訴你呢！嘻嘻。
這會兒工夫臺上的布景又換了一套，看樣子要換戲了。我忙在桌上擱了幾個銅板，拉他站起身：
“走了走了，大好時光別都耗在這兒了！我帶你去別處逛逛！”
他木然地站起身，隨我出了戲園子。
我便又帶他去茶樓聽曲兒，天橋上看雜耍，街邊吃小吃，酒館裏看醉漢打架。他與我混得久了，也不再如之前的拘謹，竟像換了個人，跟在猗蘭殿裏時冷冷的樣子完全不同。那張冷峻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。
嘛，我就說天天悶在家裏日子久了肯定要長蘑菇，若是時常拿出來曬一曬，到底還是棵優質好盆栽！
白天玩了一整天，晚上我又留他在洞中繼續飲酒作樂。
山裏的小妖怪們得了消息也來湊熱鬧。小狐妖又搬出幾壇美酒，青狼精親自下廚做了幾道下酒菜，黑熊精在一邊打鼓奏樂，幾個勉強算有些姿色的花妖起舞助興。雖然比起蓬萊仙境待客的酒宴寒酸了些，到底平日裏不算白疼它們，還知道跑出來討我歡心。
“我在蓬萊住了幾千年，竟不知道還有你這般人物。”他竟主動跟我搭話，舉杯道：“我敬你。”
言畢，一飲而盡。
“怎麽聽著不像好話呢？”我有點犯嘀咕，也端起碗來幹了。
“你是個好姑娘。”
“住嘴！”
我及時打斷這話茬，瞪他：“不會聊天就少說話，別隨便亂發好人卡，我不吃這套！”
不爽。要知道我的目標可不是當好人來的！陪你玩著玩著就混成哥們了？這種蠢事我才不幹呢！
他臉上微微一紅，竟真的不說話了，略顯尷尬地轉過臉去看那蹩腳戲班子的賣力演出。
“報告大王！”
山門外突然闖進一只小妖，一路跑得呼呼帶喘，連滾帶爬地跪到桌前。
我心裏正惱，隨手抓了一把花生便丟了過去，怒道：“叫仙子！！！”
“好的大王！報告仙子大王！”
突然覺得心好累。我無力地問：“什麽事？”
“隔壁山頭的宣威大王又下山吃人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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